你消逝的一面(下)

所以,无论如何,感谢贾樟柯,感谢华润,哪怕他们留下的是在三百公里外的成都的另一个420厂的记忆。

虽然很多影评表达了对《24城记》对贾樟柯的不满,有人戏谑地写道“仅你诓钱的一面,足以让中国电影荣耀一年”。很多人执着地纠缠于这部片的四不像身份——广告片?纪录片?电影?东方时空讲自己的故事?其实从一开始我们就知道这是华润70年的献礼片。我倒是觉得,这无异于给冯导的狠狠一击——小样儿,别对着剑南春瓶子360度再360度啦,看见了没,广告是爷这么拍的!

《世界》公映的时候三联这样说从地平线下走上来的贾樟柯,“有趣的也许是山西人的天性,即使是做独立电影,贾樟柯也没有受过穷”。可能对贾导有点不敬,但我认真觉得他很像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导演,上大学不久就认识了《小武》,《站台》的国内首映就是在北大,后来因为某种原因换了地址,我记得陆邵阳说你们之前可能只有不到100个人看到过这部片子。从《24城记》,我看到的是导演的日渐成熟,或者有人叫作圆滑。

的确很多问题他没有触及,但就轻描淡写带过的来看,已经好算某种意义上的共和国编年史——山散洞的三线建设、抗美援朝、文革武斗、周总理去世、对越反击战、军转民、下岗、拆迁、雨后春笋的楼盘以及它们背后的消逝的一面。看到公交车上对下岗女工的采访,我甚至想说“太低俗了”,如果再深入一点,我不见得能在大屏幕上看到这个片子。

至于被无数人诟病的职业演员的使用,我也觉得无须太苛责。非职业演员的确能打动人心,但是用他们讲述虚构的故事可能力不从心。反正都要讲假的故事,那么当然是用职业演员来的更方便。事实上,我觉得陈冲演得非常好,陈建斌尚可,而吕丽萍的年龄感和讲述语感都不太对劲,最不对劲的是御用赵涛,她一不像80后二不像成都女孩,她只是在参加讲故事比赛。

贾樟柯对赵涛的极端喜爱让人不解,虽然陆邵阳说,导演总得爱女主角,但是让赵涛来演80后真的有点震荡。这次首映前他俩也传出了绯闻,当然多年被娱乐经验告诉我这一定是炒作,《24城记》的策划里分明还有贾导太太“朱炯”的大名。这是一个炒作的年代,反正《24城记》本身就是个作秀。

今天正好李照兴的《潮爆中国》送到,我最喜欢的他的那篇文章里引用了廖伟棠的一段,“我所怀念的是1996至2002年。彼时犹见胡同落日圆,晚风或晨光中人们脚步尚算悠闲。而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彼时艺术和文学的地下状态:艺术尚未完全生意化、诗人尚未开始给房地产商作秀、树村仍然存在、杨一天天在美术馆前卖唱、胡吗个还在录那湖北口音的歌谣、我们还有时间和力气去未名湖打雪仗”。诗人给房地产商作秀——说的是翟永明么?她是《24城记》的编剧之一,那些黑幕上的诗句,想来她且出了一份力。

李照兴说,“如果海子那一年没有卧轨死去,会是今天第一流的楼盘广告语创作人。”其实,就在我家附近,威海乳山银滩的房产广告,已经硕大的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当年是《血疑》和《浅醉一生》的时代,虽然那个时代的人,有些没有走到今天。可惜的是,在李照兴的内地版里,《波希米亚2.0》的最后一句话被删去了——“1989年,那年死去的,看不到今天的巨大变化;那年出生的,今年18岁。更多变化等着他们”。其实本不必做过多的联想,再过20天不到,今年的3月26日,就是海子卧轨20年的日子,也是他的45岁生日。

你消逝的一面(上)

仅你消逝的一面,已经足以让我荣耀一生。《24城记》这样结尾。

从一开始,从工厂的迁址大会,贾樟柯就在提醒我们,这是一部广告片,说好听了,叫文案。但是我仍然从一开始,啊,用酸一点的文字来说吧,抑制不住地泪流满面。他妈的,这是我的故事。

我的420厂是791厂,成发集团就是长江电工厂,我们791厂不是修飞机的,是造枪弹的,也有保密费也有军代表。我爸爸大学毕业支援国防建设到了重庆,从此就是一辈子。

我从小跟着爸爸妈妈把他们的单位叫作“我们厂”,长大后还很不习惯改过来。我们厂夏天也做汽水、冰棍,有种金银花可乐,带着药味。军转民的年代我爸爸的车间改做易拉罐可乐,一度我们家充斥着整箱的可乐——还有传言说技术不过关,可能要爆炸。

爸爸妈妈都不是工人,我也不是子弟校的,虽然我的小学同学都是子弟,子弟校中学每年几乎没人能考上大学,于是高中或者技校毕业顶父母的班一度非常流行。那种偏安城市一隅自给自足的军工厂小镇生活,看电影就是在看我自己。

我们厂也有灯光球场,有劳光剧场,前段时间还在天涯见到有人回忆春节劳光剧场打铁水的盛况——就是有人说的河北某县独一份打树花那种东西,从小就见过了不稀奇。春节的时候还有走街串巷的舞狮舞龙拜年团,当然也有越剧团那样的组织,每年都办各车间歌咏比赛,还有小朋友运动会,我爸爸一直津津乐道我聪明,因为我从平衡木上摔下来好几次就开窍了,不再爬上去就直接往前跑。

小学的时候放学都和同学一起回家,也就是我们厂的家属区。中午爸爸妈妈匆匆回家做饭——午饭多半只是一碗面条,还有什么比这更快的呢?上班的广播总是响彻整个镇——曾经这里是重庆最早有电灯的地方,最早有进口机械的地方,抗战前重庆唯一生产子弹的地方,后来不管是国军还是共军都把这里当作后方,于是更加发展壮大,武斗的时候这里贡献了大部分枪弹,直到今天它还在给奥运冠军生产子弹,这个厂已经走过了100多年的历史——虽然它100岁的时候厂址已经离开了铜元局,因为,那片土地,现在叫作“融侨半岛”——我私心里觉得这个楼盘比24城看起来还高档一点。

但是,融侨并没有像华润那样请一位贾樟柯,那些从光绪年间就有的砖瓦、英厂德厂的厂房、我的幼儿园,都一声不吭地倒在了挖土机下。没有影像也没有记录。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当年父母费尽千辛万苦为我择校的中学,辗转三趟公车离家单程要2个小时,让我从9岁就不得不开始集体宿舍生涯的号称重庆最好的中学,现在在融侨半岛开了个分校,让融侨半岛成为炙手可热的学区房。现在这个中学,步行离我家——马上就要拆迁的曾经推开窗是山景再推开另一扇窗就是长江的与我同岁的老房子只要15分钟。

现在,厂迁走了,漂亮的新楼盘起来了,在还没有来得及拆迁的腹地,还剩一些退休职工,有曾经荣耀过的老红军干部,也有哀乐中年的岁月里下岗摆地摊的工人,他们仿佛已经被彻底忘记——连公交车系统都似乎忘记了这个地方,天涯上有人,就是工人的女儿吧,在征人拼车去城里上班。

——我想,她岁数可能和我差不多大,不同的是,我从9岁开始逐渐疏离这个地方,与这个我曾无比熟悉又差点逐渐忘记的地方越走越远。和我同岁的房子,曾经被地理上叫作“新房子”,现在它们要被拆迁了,融侨半岛的最后一批,这之后,这里就会彻底消逝了。

我家待拆迁的房子,门牌号和我的生日相同,精确到小时,这个地址一直记熟在我最条件反射的大脑区域里,我小时候从来没想到过它有被拆迁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