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谁来说相声?

这一夜,整个北京城应该是灯火通明,长安街上可能亮如白昼。这个夜晚,会晃眼得让人无法说一句“晚安,北京”。整肃的街道上不会有乞讨的男孩和破碎的轮胎,子夜的钟声里,国产压路机在为明天驰过长安街做最后的准备。这一夜,谁来说相声?

刚刚好二十年了。1989年9月30日,台北,《这一夜,谁来说相声》首演。台湾彻底解严,终于可以在沦陷前夜的四十周年,在四十年后的灯红酒绿小时代里,将四十年前大江大海大风大浪大时代还有四十年来父辈和自己的命运都讲成相声。从离航的船票开始,到青岛新村,匪谍就在你身边,然后,是四郎探母。

其实《戡乱时期检肃匪谍条例》直到两年后的民国80年才被正式废止,《四郎探母》解禁要早些,北京是80年冬天,对岸是70年代末,虽然一度曾只能以《新四郎探母》的面目出现——“见娘”一折,痛哭磕头千拜万拜之后,杨四郎面孔冷漠从袖中拿出一卷什么东西递给母亲,说道:“这是敌营的地图,母亲可率领大军,一举歼灭辽邦。”

多少年前的作者死也想不到,若干年后《四郎探母》会有这样的尴尬吧,但即便如此,这出戏却仍坚韧地充当着中国人的共同记忆。《这一夜》里的共同记忆还有很多,李立群说到父亲胖胖的身影弯不下腰的时候,台下观众一阵会心爆笑。这种时候,我真正由衷地为自己是中国人有点高兴,多么幸运我母语是中文,也背过朱自清,也听过“站立宫门叫小番”。

而前几天复习《这一夜》前的《那一夜》时,却依然只好快进过去《台北之恋》前的串场,因为听不懂他们在嘲讽哪些人在嬉笑哪些事。纵然我背不出三个代表,却也不知道三只毛毛虫是怎么回事。看《悲情城市》的时候,不得不边看边wiki,好在侯孝贤标签性的长镜头,让人有空去补课历史。

巧合的是,《悲情城市》也出品于二十年前那个敏感的年份。为了做二十周年纪念,今年大家都在寻找辛树芬。当年拍《悲情城市》的时候她已嫁作人妇,但是天真的气质和《恋恋风尘》里没什么区别,非常美。其实有点怕真的会找到她,会像《红楼梦》二十年再聚首时发胖的宝姐姐那样让人唏嘘。篡改一下张爱玲——隔着二十年的辛苦路望回看,再好的月色也不免带点凄凉。

不管是《悲情城市》还是《这一夜》,却都是已隔了四十年的辛苦路望回看。有的仍是凄凉的长镜头,有的已可写作相声:

“我爸爸一辈子没出过国,第一次出国,就是为了回国。”
“唉!什么文法?”
“唉!什么时代!”

可幸他们的这时代终于在四十年后终结,四十年不算短却也不算长,亲历者总归有很多尚健在,终于能免于恐惧地讲述或戏谑,实在令人羡慕。再二十年过后的今天,现在这个更小的小时代里,我们已经要隔了六十年的辛苦路望回看,虽然赶上过六十年前月亮的人已经越来越少,对很多人来说,六十年前的月亮却仍旧是“朵云轩信笺上落的一滴泪珠,陈旧而迷糊”。

龙应台上个月的新书就试图在给这一滴泪珠做拼图。港大的全球首发式上,她讲(以下为节选内容的简单精炼版,原文见此):

今天,刚好是9.18。今天在这里,陆佑堂演讲。这个时间,是一个非常特殊的时间。这个地点,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地点。1923年,孙中山先生在这里演讲。1933年,萧伯纳在这里演讲,他说:如果二十岁的时候,你是一个赤色的革命者,到了四十岁的时候,你还可能不会落伍;但是如果你在二十岁的时候不是一个赤色的革命者,那么到了五十岁的时候,你一定是一个不堪设想的化石。1935年,胡适之博士在这个讲台上接受了他的荣誉博士学位。再过几年,42、43年的时候,战争中、兵荒马乱中,这个厅变成了临时医院,港大的学生变成临时的护士。中间有一个很有名的护士,她叫张爱玲。

我们在的这个厅,叫作陆佑堂。陆佑有一个有名的儿子叫陆运涛,他非常喜欢电影,在50年代初就创办了电影制片厂,后来变成国泰公司,重金聘请张爱玲等人为他写剧本,他还培养了葛兰、林黛、尤敏。1964年的时候,陆运涛飞到台北去出席亚太影展,其间和花莲一个中学校长合照,这个校长拉了他九岁的儿子一起。那个九岁的儿子叫作李安。但是,也就在同一趟旅行,陆运涛坐飞机失事了,机上的人全部死亡,他整个的电影公司戛然而止。可是那架飞机其实并不是失事,而是因为两岸的对峙造成的劫机事件。李安告诉我这件事时,他在香港大学拍《色戒》。《色戒》里有一幕是抗战的热血爱国青年在舞台上演话剧,那个舞台就是这个舞台。就是今天我们做这个演讲的这个陆佑堂。

我想大家应该知道在历史的大的幕落、小的幕落里头,我们身在何处,身在何时。 

这本书,理论上我们看不到。就更不用想可以在今天这样的夜晚听到一台相声。因为我们这么多年的看不到听不到,所以在最早的一份演讲听写稿里,龙应台解释说为什么要写普通人的经历时举的例子——“年轻人问我黄伯韬是共军还是国军”——黄伯韬被写成了“王百涛”。——简直就是对这个为什么的最好回答。

几个月前,对岸纪念陈文成的时候,有一篇很出名的文章,《曾待定義的我的三十一歲、尚待定義的臺灣》。里面也写到了和龙应台所讲相似的困惑。比如说,“一八九五年,這個遠在中國東南海上的「蕞爾小島」,未遭中日戰火波及,卻突然被清廷「永遠讓與日本」。……在日本統治半世紀之後,經歷近代化和殖民地化的複雜歷史過程,在絕大多數人毫無心理準備之下,又突然被盟軍交給中國。……沒想到國民黨被中共打敗,「播遷來臺」,以統治一國的軍政情治裝備支配這個島嶼,……我們這一代人在黨國教育下成長,終於了解到何謂「國共鬥爭」,沒想到六十年後,不共載天的國共兩黨竟然熱絡攜手合作!”

归结起来就是讲,在那个大时代当中,每个人都变得好小好小,晚生几年,早生几年,可能就参加不同的军队,不同的意识形态,不同的教育,并且还延续到现在这个小时代,最后却发现,虽然我们都背过《背影》,但在“身在何处身在何时”的问题上却面对完全不同的拼图。

而现在,“我們都還沒記住,怎麼就要我們忘記?”

什么时候,我们可以在今天这样的夜晚听到相声,听到三只毛毛虫,看得到“失败者”的叙述,或许六十年前的月亮能更真切。天气预报说今天晚上会有阵雨,看不到月亮。那就在今夜的雨中睡去吧,伴着国产压路机的声响,伴着伤口迸裂的巨响,晚安,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