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你消逝的一面,已经足以让我荣耀一生。《24城记》这样结尾。
从一开始,从工厂的迁址大会,贾樟柯就在提醒我们,这是一部广告片,说好听了,叫文案。但是我仍然从一开始,啊,用酸一点的文字来说吧,抑制不住地泪流满面。他妈的,这是我的故事。
我的420厂是791厂,成发集团就是长江电工厂,我们791厂不是修飞机的,是造枪弹的,也有保密费也有军代表。我爸爸大学毕业支援国防建设到了重庆,从此就是一辈子。
我从小跟着爸爸妈妈把他们的单位叫作“我们厂”,长大后还很不习惯改过来。我们厂夏天也做汽水、冰棍,有种金银花可乐,带着药味。军转民的年代我爸爸的车间改做易拉罐可乐,一度我们家充斥着整箱的可乐——还有传言说技术不过关,可能要爆炸。
爸爸妈妈都不是工人,我也不是子弟校的,虽然我的小学同学都是子弟,子弟校中学每年几乎没人能考上大学,于是高中或者技校毕业顶父母的班一度非常流行。那种偏安城市一隅自给自足的军工厂小镇生活,看电影就是在看我自己。
我们厂也有灯光球场,有劳光剧场,前段时间还在天涯见到有人回忆春节劳光剧场打铁水的盛况——就是有人说的河北某县独一份打树花那种东西,从小就见过了不稀奇。春节的时候还有走街串巷的舞狮舞龙拜年团,当然也有越剧团那样的组织,每年都办各车间歌咏比赛,还有小朋友运动会,我爸爸一直津津乐道我聪明,因为我从平衡木上摔下来好几次就开窍了,不再爬上去就直接往前跑。
小学的时候放学都和同学一起回家,也就是我们厂的家属区。中午爸爸妈妈匆匆回家做饭——午饭多半只是一碗面条,还有什么比这更快的呢?上班的广播总是响彻整个镇——曾经这里是重庆最早有电灯的地方,最早有进口机械的地方,抗战前重庆唯一生产子弹的地方,后来不管是国军还是共军都把这里当作后方,于是更加发展壮大,武斗的时候这里贡献了大部分枪弹,直到今天它还在给奥运冠军生产子弹,这个厂已经走过了100多年的历史——虽然它100岁的时候厂址已经离开了铜元局,因为,那片土地,现在叫作“融侨半岛”——我私心里觉得这个楼盘比24城看起来还高档一点。
但是,融侨并没有像华润那样请一位贾樟柯,那些从光绪年间就有的砖瓦、英厂德厂的厂房、我的幼儿园,都一声不吭地倒在了挖土机下。没有影像也没有记录。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当年父母费尽千辛万苦为我择校的中学,辗转三趟公车离家单程要2个小时,让我从9岁就不得不开始集体宿舍生涯的号称重庆最好的中学,现在在融侨半岛开了个分校,让融侨半岛成为炙手可热的学区房。现在这个中学,步行离我家——马上就要拆迁的曾经推开窗是山景再推开另一扇窗就是长江的与我同岁的老房子只要15分钟。
现在,厂迁走了,漂亮的新楼盘起来了,在还没有来得及拆迁的腹地,还剩一些退休职工,有曾经荣耀过的老红军干部,也有哀乐中年的岁月里下岗摆地摊的工人,他们仿佛已经被彻底忘记——连公交车系统都似乎忘记了这个地方,天涯上有人,就是工人的女儿吧,在征人拼车去城里上班。
——我想,她岁数可能和我差不多大,不同的是,我从9岁开始逐渐疏离这个地方,与这个我曾无比熟悉又差点逐渐忘记的地方越走越远。和我同岁的房子,曾经被地理上叫作“新房子”,现在它们要被拆迁了,融侨半岛的最后一批,这之后,这里就会彻底消逝了。
我家待拆迁的房子,门牌号和我的生日相同,精确到小时,这个地址一直记熟在我最条件反射的大脑区域里,我小时候从来没想到过它有被拆迁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