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明周》老封面，有一期大标题是“亦舒为什么爱岳华？”。
    且借来用用，肉麻也就肉麻一回了。
     那张封面上，岳华平头正脸，亦舒姿色则普通许多。有点倔傲，有点清高，直直地站着，或许有人觉得有气质，但真的不能说是个好看的女子。——用亦舒自己的话说，只要不麻不疤，番薯似女子也被人叫靓女，甚是无趣。她以为美应当不是这样泛滥的，所以对于评价她的相貌，我也懒得虚伪。恭敬不如从命。
    香港女作家圈子里，大概公认最好看最有气质最时尚的算是林燕妮——前些日子刚刚走了的黄霑的前女友——说起来伊学Genetic Engineering出身，倒算是我同行，只不过虽然有这点子缘由，我也是从来没觉得她好看过。
    金庸有回同亦舒的兄弟倪匡讲，“林是香港最好的女作家”。倪答曰，你多说了一个字，该去掉那个“女”字。由此看来，大概林的文章也还是几位公认的大作家们所公认的最好看的，——只不过我也还是没这么觉得过。
    林的照片和文章见得都不多，对其文字，以前是觉得不够吸引故而不看。后来看了金庸倪匡两人的评论，于是掉转来接着看，奈何还是硬着头皮都看不下去，只好作罢。
    反倒是亦舒的东西，这几年来从长篇起步，几十本看完了还不过瘾，满世界找中短篇直到杂文，越看越放不下手，虽然近几年来的新作品真是感觉她笔力渐老渐颓，却还是忍不住在新发现了一点她写的文字之后就废寝忘食一下。
    自己都觉得奇怪，为什么我这么爱看亦舒？
    哪怕她不够美，哪怕连她兄弟和前老板金庸都觉得她文章不如林燕妮？
    于是只好承认自己品味低劣了。
    林燕妮——无论相貌还是文字，我是当真看不下去。而她恰好是高贵的代表。
    在香港的女作家乃至作家中，高贵于林燕妮实在是配衬的。从小家境富足，Berkeley理工科（噢，我梦想的大学！）出身，一生衣食无缺，习芭蕾舞，现代舞，还屡次被媒体评为最会穿衣的女士。家境高贵，学历高贵，经济高贵，爱好高贵，品味高贵，职业高贵，稿纸高贵，——亦舒还说她情人也高贵——伊大意是说多少多少专栏女作家都在卖弄自己那小家子气养不活老婆的丈夫多好，也不看看人家林燕妮，情人全是能拿出手的，人家也不说。
    林的情人，最出名的当属斯人已逝的黄霑。
    我见到的亦舒写林燕妮，总是带着几分钦佩的。所以也奇怪，林燕妮为何在访问中说亦舒总是看她不顺眼，再加上一句，她兄弟对我倒是很关照的——这是说倪匡了，于是我失笑得紧。女人么，最高境界是不是被所有女人嫉妒死天天谩骂同时所有的男人又都关爱有加，最好是包括那些嫉妒她的女人的兄弟丈夫情人儿子？
    不免有几分看低了她。
    纵然是表面夸你背后却当真看你不顺眼，也犯不着做出小女孩姿态装天真——“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看我不顺眼？”要不一言不发，要不干脆大骂一顿，——都算得是潇洒。
    骂人，也得是有学问的。针针讽刺，或者大开大合，都好。只别是装天真装委屈装无辜，都是大人了，有人宠是福气，对着不相干的人撒娇邀宠，——难看得很。
    黄霑是很会骂人的。一个搞笑的侧面反映是在《玻璃之城》里：黎明被高年级师兄玩，让他不停说粗口还得能连起来有意思，多年以后他同窗好友还记得当年一幕，说港大历史上只有黄霑，xxx和你爹地能做到啊。黄霑的骂名真的是远扬了。
    亦舒也是很会骂人的。相比黄霑的粗话，亦舒多用讽刺，倒是更狠。骂尽世间下作之人，不分男女，看了觉得大快人心，淋漓尽致。但是有些人，亦舒是一定不会骂的。你看她几时骂过张敏仪？我知道她骂的人或许不是一直都这么下作，张敏仪也不是一直都那么好，只不过她敢爱敢恨，光是这点，已经是莫大的勇气和洒脱了。
    或者有些人一世也不骂人。总是看到对方的好，总是温婉贤良，比如《飘》里的梅兰妮，可惜只是杜撰的。这样的，自然是另一个境界，普通人，能够做到敢爱敢恨已经足够了。而且其实梅兰妮真的生气起来也够刚烈的。
    以上这些都好。林燕妮那样子，就有些自己轻贱了自己。好好的一个成年人，谁没点委屈，要么不出声，要么骂尽他祖宗十八代，说什么“不知道他为何讨厌我”，这样的话，我在幼儿园都不说了，人家要是讨厌你，自然是你有可讨厌之处，被人讨厌了还四处宣扬，不长脑子之至。当然，小人一点，人家本不讨厌你你却反咬一口，那自是说人家脾性不好了。还以自以为天真无邪的方式道来，只可惜买账的人不多。
    待到看到黄霑去世之后林燕妮的控诉，我对林燕妮的反感是更加的深了。此前还只是看低，——现在真是觉得不堪入目。摘录几句批判一下：
    我吃了十几年死猫，一直都没说过什么——那现在说来作甚？典型的先立牌坊再那啥啥，跟02年世界杯满版的“虽然我是十几年的乙醚，但是我也要说意大利死有应得”和家版如今“作为女人我也认为丈夫半夜出去应酬是合理的不应干涉”简直如出一辙。
    他当年老婆还能怀孕就骗我已经分居了——当年你还不是知道了，这之后不是一样投怀送抱？自己做过了决定，跟他人还有何相干？可惜林小姐永远天真无瑕不知这个道理。
    他现在的老婆是第三者——当年你难道是第二者？明明知道人家老婆待产还不是一样的享受爱情。
    他花心——笑话，他不花心怎么会找你？
    最最可笑的一点，十几年不说现在来说，房子都是我买的，珠宝也是我买的，某年某月某日都是他混蛋，是他自己要分手的，是他先离家的，他没睡到大街上，还有办公室呢——反正现在他都没了，倒是落个死无对证，真正是好。这是聪明还是傻？
    反正她的文字我是不看了，仅有的看过的这些，不犀利不洒脱，却处处带着一股酸酸气，被宠坏的小公主。
    所以感叹啊，有些女人，生来命好，一世都是小公主。尽管撒娇，尽管傻头傻脑，反正名利都在，捧场的人一箩筐一箩筐。
    文字通顺些，也见过些世面，写个专栏自然不用担心读者。何况不指望稿费过日子。
    于是到老了，满脸皱纹了，还可以胡乱撒娇，还以为自己是青春少女。当然金庸倪匡是好的，让女人感觉到自己是她们希望的样子，真正是大男子。反正不费力气，搏妇孺欢心，这是男人该有的风度。
    感叹之余，细想想，小公主的生活纵然是好，但是让我去做，我却是一定不答应的。不知道亦舒会不会想过这个问题。她的书里，女主角都是聪明的，但身边也经常有小公主作为陪衬。她对这些黄金女郎是很不屑的。
    亦舒是那种自己打天下的女孩子。与父母关系一般，中学毕业就出来做事，打一份牛工，坚持不辍甚至是偷着写稿，终于也挣出了名气身家，其中的辛苦，看看小说里那些女主人公就知道了。至于爱情，好歹也是泡过男明星的。离过婚，谈过好多次恋爱，现在的丈夫很符合她小说里的样子，专业人士，却也懂得文艺，第一次见她就赞她气质出众，并且在尖沙咀旗杆下初次约会。看来她是很满足了。这些年来小说里女主角寻觅多年的男子身上都带着她现任丈夫的影子。
    亦舒自己是职业女性（真的职业女性，而不是家境良好打工玩玩的那种），从月薪260港币做到数万，文凭是英国小大学的酒店食物管理，很可爱很俗气，一点都不清高。刚开始拿了稿费就去买37块半的衬衫，那时候她后来的采访对象影星何莉莉都舍不得买。
    从亦舒身上，目前或将来的职业女性看到了未来的自己，所以会深受其吸引。自己经济独立，自己追求好品格的生活，自己对自己的过去和未来都有担当，那么，不论是敷衍，恭维，谩骂，冷漠，都掷地有声。哪怕是一言不发，当有人对其负责任的时候，也是有力度的。
    而再是血泪控诉，自己都做得前后矛盾，只好是给人笑话。
    所以我喜欢亦舒，喜欢她的文字。那上面有我的影子，未来和梦想。亦舒的书有些也是女性时尚指南，用句别人的话说，这才是她的毕生事业。很多是目前的条件无法达到的，但每每看到她不同书中人物的工资几十年间从几百大洋逐渐涨到几十万，就觉得经济发展还是有希望让我看到那一天的。
    换句话说，亦舒写的，是我这样的女孩子希翼的生活。
    有些也是现实的生活。
    遇到的不如意，社会的丑恶，人情冷暖，以及心底的骄傲寂寞，还有深深地渴望着爱，都是曾经或正在经历的。至于小公主的生活，出世之前便已注定不会有，出世之后更加不愿意争取。所以那样的人物，那样的人物写的文字，注定也是我不喜欢看的。
    我喜欢潇洒的女孩子，无关紧要的时候可以撒娇，对爱人可以俏皮温柔可爱，可是大事上一定要拿得起放得下，自己明白选择的意义，纵然吃了亏也懂得是咎由自取与他人无干，委屈求全就委屈到底，真要撕破脸皮也可以骂得他人狗血淋头畅快至极，反正做事有担当，就不用在乎他人言语。
    这样的女孩子，一定要是经历过些什么才能修炼成的。总有欺骗，孤独，背叛，卑鄙，爱和被爱……才能做到。
    人世间走过二十多年，早已无法如一的温婉，那得多好的家境多好的教养。纵然是所谓的好家境好教养，教出来可能还是林燕妮那样子的一世的小公主，而不是圣母。所以，不如潇洒一点，爱就大方地爱，恨也明白地恨。
虽然担当是一件痛苦的事，但人生还是畅快些比较有趣。而且明白自己的责任，骂起来人才能有的放矢，才不至于成了笑话。
    有担当而又畅快的，是为潇洒；
    没担当又要畅快的，那是流氓；
    有担当而不畅快的，我怕积郁成癌；
    没担当还不畅快的，世间大多人属于此，委屈是自以为委屈了，得罪人却也是得罪了。很没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