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喜宝》
如果问起很多人,“亦舒小说里哪部最好?”,相信《喜宝》这个答案能占到半数以上。
但我想,那一定不是我的答案。对我来说,《喜宝》是特别的,却说不上最好。
第一次看是在三年以前了,那之后,我想我是很刻意地不去读它,到今天复习之前,记得的只是些片断,飞机奇遇,一个年轻的女孩子,一个有着奇怪姓氏的老头子,很有钱,但不跟女孩子上床,好像还有一大堆儿子女儿等等,好像还有人死了,好像很惨烈,就是这样了。——无聊的时候我宁愿看亦舒轻松一点的那些。
对于《喜宝》,虽然连内容都记不清,潜意识里却一直觉得是太悲了,总觉得没有点力气怎么能读得下去,就像长大了之后再没有力气从头到尾看一遍《红楼梦》,小时候每个假期通篇翻阅两次,现在想想,那真是至宏伟的一项工程。
所谓少不看《三国》,老不读《红楼》,自嘲一点,岁数到了。
就连亦舒的东西,重看之前竟然都要挣扎一番。
无奈。谁让《喜宝》是一部典型的红楼外传呢。
亦舒本人爱看《红》及张爱玲,在其很多小说里也就很能找到些影子,比如《兰花》之于《红玫瑰与白玫瑰》,也就比如《喜宝》之于《红》之后四十回高鹗续貂。
《红》真是经典,这些年来不停地有人写续集或者桥段,连林语堂这样的大家都不能免俗,还用得洋文写《Moment in Peking》。说来也怪,不管是谁,写出来的都是《红》的肤浅的影子,至于触及灵魂,——《瞬息京华》没做到,《喜宝》更加没有。比起来,亦舒抄张爱玲还是成功多了,也难怪,张本人也深受《红》的影响,算是亦舒祖师爷。只不过张比起亦舒来,文字上更接近《红》一些,内容上却脱得开一些,不像《喜宝》,看完了就只有一句话,“飞鸟各投林,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不是《红楼》是什么!
就连文字上,亦舒自己,也原样照搬了探春那阙告父母的曲子,以致聪恕说到,原来都是古人曾经有的。
至于内容上,就是一个败家的过程吧,只除了金钱,——如果连繁华富贵都没有,那么又何必还要看下去?所以我顶不爱高鹗只知道鸭皮酸笋汤。
《喜宝》里面,苏格兰的古堡,杜白丽的项链,辜青斯基的珠宝,价值连城的名画随意装饰,摩根跑车,小黑豹,石澳的大宅,还有美丽的马,……,相比之下,那十二克拉的全美方钻实在不值一提。
《红楼》里也是这么奢华过的吧。
只不过最后都被抄了家。
《喜宝》大概更悲哀一点,钱还是在的,只不过白茫茫大地,钱亦无用。
开一部小黑豹的黄金女郎聪慧去了内地教书,这不是出家的宝玉是什么,或者还有探春的影子?家明变作约瑟居士也算得宝玉出家;聪恕疯了年多然后再突然好过来成了普通人,这不是林妹妹死了之后的宝玉是什么?聪恕醒转来正好他爹爹过世,想起的是不是宝玉成亲?聪恕成了婚不停地生孩子,孩子可爱,于是奶奶还拨过去名下家产的一半,怎么看怎么又是兰桂齐芳的结局,……还有聪憩的死,随便找找,红楼里面多的是;至于整个的结局,剩下已成平庸的痴儿,乖孙,没了主心骨的妇孺,高鹗笔下的红楼大结局是也。
所以看完后有些失笑。什么不好抄,抄那个狗尾巴作甚。而且痕迹是太过于明了。
亦舒最擅长的还是写都会女郎,不管是自立的还是傍大款的,都会的故事已够精彩,实在没必要拉上几百年前那种乱七八糟。反倒是不伦不类了。
当然,《喜宝》的文笔是下过真功夫的,浅白洗炼。亦舒自己说过,如果家里有事就会写得随意一些,集中精力的时候就用心一些。《喜宝》想来是其用心之作。不过也坏在了太用心上,尤其是结尾部分,亦舒痴迷于一个红楼一样的悲剧的调子,太工太刻意,反倒是流于形式失之潇洒了。而潇洒,正是亦舒最动人之所在。
除开家破人亡的结尾不谈,《喜宝》的前半部还是很有意思的。写仇人一样的不屈服的爱。
一开始没觉得姜喜宝多好看,通篇对其外貌的描写也仅止于美丽的胸脯和熟睡时纯真的样子,不过大家都说她好看。就算是好看罢。可是爱上她的人却都宣称是爱上了她的灵魂。顽强的生命力,冷静,无比的聪明,坦率,是亦舒以前偏爱的主人公的一个放大,不是整体的放大,——你可以想象一个六边形,但是每个角都更加犀利,仿佛剑一样。
当然勖老爷子也是那些男主人公的集合体,无比的有钱,更疯狂更冷静更宽容也更嫉妒。奇怪他却不要喜宝的肉体,——若是当真不要就罢了,居然还要过一次,更加百思不得其解。亦舒笔下卖身的女孩子很多不卖身貌似也有大把银子入账,真不知道天下哪里有这般美事。
亦舒笔下,有些恋人天生是冤家,尤其是惊天动地的那几对。也是,平凡幸福夫妻都是在对的时间对的地点遇上了对的人。只不过我一直觉得,什么在错误时间地点遇上对的人都纯属鬼扯。时间地点都是错误的,那一定是错的人。真的是对的那一个,足以令人把客观那些错误都变成对的。
不知道表述清楚没有,还是亦舒那句老话,走不开是因为不想走开。
所谓冤家恋人,本来就不是合适的一对。
奇怪亦舒看得那么透彻,却一直在做些荡气回肠的白日梦。
好在有梦也不错。对我来说,有白日梦看也不错。
哪怕是悲怆的梦,比如《喜宝》。
看周围人物,青春,社会全部碎裂掉,还都伴着清脆或沉闷的响。
像是眼睁睁看着花瓶跌下来接不住,或者明知要摔倒却不可避免。
不是看年华渐老挽留不住的感觉,是“哗”的一声全部打烂,是多米诺骨牌一块推倒千万块,是细菌的指数增长,是雪人轰地一下坍塌。
一切都是有个引子的吧。
《红楼梦》里,第一块骨牌是刘姥姥来了那次走水;《喜宝》里,我以为是姜咏丽女士的自杀。从27楼百货公司跳下,她丈夫通知喜宝的时候,喜宝是那样的平静,那个悲伤的人说到她的尸体,只能火化,凑不回来了,喜宝心里不知怎么冒出来这么一首歌:
“Humpty Dumpty sat on a wall.
Humpty Dumpty had a great fall.
All the King’s horses and all the King’s men,
couldn’t put Humpty Dumpty together all.”
Humpty Dumpty是个矮胖子蛋头人。
一切无可复返,一切不可以再被together all。从此开始。
之后那些血腥,杀人,失踪,发疯,自杀,死亡,都不过是程序罢了。潘多拉的盒子已经打开,之后,不由我们控制。
所以我以为这是一支最悲哀的歌。
喜宝经常被人叫作小宝,这个原本让人想起《鹿鼎记》的名字。这样子活泼没有心事的名字的主人,顶多也就该只唱唱“我的青春小鸟一去不回来”之类。绝不是拼不到一起的矮胖子。
绝不是。